文学丨祁连深处

发布日期:2025-11-30 19:51    点击次数:162

祁连深处

祁连深处

几百亩枸杞地烟霞一般燃烧在疏勒河畔的田野上。

这时候,骄阳似火,热得祁春阳恨不得钻进枸杞树下凉一凉。他望着那红丢丢的枸杞,缀满枝头。个大的,比羊奶子沙枣还大。红艳艳的样子就像一串串玛瑙似的。这时候他才想起该不该加入集枸杞种植、加工、销售为一体的农产品专业合作社?不入,媳妇秦玉环那话那脸子让他实在气恨。那话那脸子不但冤枉了他,还羞辱了刚从老家家来的羊青芳。

那天,他转悠在枸杞地边,金灿灿的阳光铺满了枸杞地,即将成熟的枸杞果如阳光一样金灿,摇晃的人眼胀。他吸吸鼻子,寂静中,即将成熟的枸杞果香味在四周飘荡。他想起过去每当地埂上那些野生枸杞果成熟后,细密艳红的果实结实地簇拥成箭一般的枝条刺向天空。不管男人女人,在地里干活或者地埂上走路,都会瞅空子弯腰去摘吃那一颗颗红中透黄的枸杞果,吃的满嘴流汁。即解渴,也解乏。男女在野枸杞果成熟的日子里,精气神都特别的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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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枸杞树,给风一吹那才好看,不是绿浪,而是枸杞树的涟漪。涟漪要比浪来的细碎,所以更加好看,要是站在地头看,也许就看花了眼,只觉得那一米多高的枸杞树是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一年四季中,秋天对处于戈壁边缘的田野可以说是一个比较特殊的时节。一阵热风吹来,枸杞果的香味在阳光中像成熟的沙枣似的,一簇簇地饱胀、迸裂,忽然间浓烈起来,随着热浪裹住了他。他淹没在醉人的枸杞果香味里,却被呛得连连咳嗽。风瞬时而来,又突然跑走,沙浪似的枸杞树在阳光里渐渐复归平静。他望着枸杞地,突然间泪流满面。这泪,或者是四周的寂静或者是即将到来的好日子给了他流泪的理由。

待慢慢平静下来,他抹干脸上的泪水,顺手摘下头上戴的草帽扇着风,一路哼唱着回到家,把早已准备好摘枸杞果的家具拾掇了一下,才进到屋里,就看见在老家就想娶来做媳妇而没娶上的羊青芳坐在炕沿上发呆。嗓子有点干,他咳了一声,似假咳一般。他咽了口唾沫,说我去看了,第一茬枸杞果看着像是熟了,用手捏捏还是个硬蛋蛋,还得长几天,待红丢丢的一捏流红汁摘才好。羊青芳像失了魂又慢慢还回魂似的,乜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别处。他试探着又说,要不,你再去找几个摘枸杞果的?见羊青芳没反对,也没有赞同,他便转过身走到门口自言自语道,现在到处都在雇摘枸杞果、摘棉花的人。这回,羊青芳的身子往炕桌上靠靠,突然开口了,她先是轻轻叹了口气,才小声说道,枸杞果要摘,棉花要摘,哪儿有那么多人嘛。大家都把摘工费抬得高高的,被雇的人都成爷爷和娘娘啦。而且还都是些岁数大的。快要走出门的他站住,双眼一热,忽地一下又模糊起来,转回身,声调都变了,朝着天空大吼一声说,早知道摘枸杞果这么缺人手,当初还不如听秦玉环的话,加入农产品专业合作社,现在也用不着为摘枸杞果没人手而发愁么。

他在怨恨自己的媳妇吗?突然意识到羊青芳虽说从老家移民过来一年多,能不记恨在老家爱恋的事?撂下自家的活,主动过来帮他摘枸杞果。自己这样骂自己的媳妇,让羊青芳听着笑话不说,心里肯定还有想法,不是怨恨,就是等待。却听羊青芳说,你也不能全怪你媳妇哩,你也不想咱俩干的那事……

顿时,他像个栓驴的木橛立在门口。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和羊青芳啥也没干么。倒是羊青芳一有闲空就过来帮助他修剪枸杞树枝,除一下地里的杂草,顺便学习枸杞种植技术和管理罢了。

他媳妇回娘家,十有八九是误解了他和羊青芳在枸杞地里翻绿浪的事。媳妇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外出打工。开始在饭店端盘子,端了三个月累的贼死骨头烂还是个端盘子。挣不了钱,也学不上烹、炸、炒的手艺。有人介绍她学理发,第一天烧水、扫地比端盘子还累也没人管饭。第二天洗了三十位客人的头,双手被洗发膏浸泡成红烧猪蹄。第三天给一位五大三粗的客人洗头,客人要求刮胡子剃光头,洗头洗胡子就耗费时间,洗着洗着客人问这问那,骆驼蹄子似的大手在她的身上游走,开始她忍着,想洗完就离开,没想那蹄子把她的忍耐当默许,变本加厉地在她屁股上掐了一下。她一怔,强忍住疼痛,顺手拿起旁边的暖水壶将滚烫的开水浇到那只蹄子上。尔后,在一阵啼哭和杀猪般的嚎叫声中她离开了理发店……当站在田野上,望着熟悉的村庄,隐隐约约传来高亢嘹亮的歌声时,她便情不自禁寻着歌声走去。那歌声挺拔明快、激越动听。顺着歌声,她来到了邻村的田野。歌者,就是祁春阳。她不嫌他穷,她不嫌他是个移民。就上演了一个现代版的乡村爱情。

那天在枸杞地里,正在给枸杞树做修枝的祁春阳,突然看到羊青芳来到枸杞地里。羊青芳说,你今年可发财啦。他笑了笑,说,我这是托了好政策得福么,就看秋后的收成啦!羊青芳再没说话,双手在枸杞树枝头游走,像是抚摸他浓密的头发。

抚摸了一阵,她胆怯地说,想跟他学种植枸杞的技术。

他说,真的?

她说,真的。

他就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耐心地给羊青芳讲,枸杞为茄科落叶小灌木,又名枸杞子、狗奶子根等,也是著名的观果植物。枸杞花开夏天,结果丰收在秋天。浑身都是宝。不但叶、根、果实均可入药,就连那嫩芽儿,凉拌了是一道好菜。老根还可制成露根盆景。种植时,先将地开成行距一米,株距一尺的沟。每亩在施一拖拉机羊粪。栽上二千多株枸杞苗子就等着收成。闲了,及时进行中耕除草,防止杂草丛生,与植株争肥传播病虫害。枸杞喜肥,花果期较长,在萌芽、开花、结果等时期应注意施肥。在生长期一般施肥二三次,以促苗、攻杆、增果。枸杞的分枝能力强,就像那沟沟壑壑里生长的野草。每年早春萌发前要剪去老枝,夏季剪去徒长枝,秋季剪去老枝与病虫枝。整枝可减少病虫害,增强通风透光,降低营养消耗。新栽植的枸杞苗,在主干高二尺时去顶,选留三到五个侧枝。第二年将选留的三到五个侧枝回缩至一尺,形成第一层树冠。以后逐年培养,使之形成三层“楼上楼”的树冠,增加挂果量……

羊青芳听得如痴如醉,仿佛那些场景就是她往后奋斗的目标。如果真能实现,她就可以把日子过好了。同时也感叹、好奇,不知祁春阳怎么对种植枸杞知道的这么多?不是专家,胜似专家么。不由得往他跟前凑,多想让他手把手教她怎么剪枝,怎么能把枸杞种好。身不由己,往他身前凑时,脚下一绊,噗通一声就扑在他怀里。他被突如其来的她扑倒在地,两人挣扎着往起站时,她压着他的身子,他起了几次没起来。手脚身体把枸杞树撞得四处摇晃。顿时,枸杞树翻起一阵绿浪,像有狂风吹过似的。

那年,这片不要钱的盐碱滩被承包下后,他很是后悔了一阵子。

这哪是种庄稼的地嘛!一眼瞭不到的田野上,碱滩错落,莽莽苍苍,不见树林,只见几棵沙枣树点缀荒原,几十块地星星点点散布在这片盐碱滩上。不长庄稼,只长各种杂草。其中最多的草叫碱草,也叫“冰草”,因牲口爱吃,村里人秋天就在这里割草,拉回去冬天喂牛喂驴喂羊。当然,除了杂草之外,也会长一些会开花的植物,野苜蓿啦,马莲花啦,芨芨草啦,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儿的。草有红的,有白的,有黄的,有蓝格盈盈的。从夏到秋,尽管稀稀拉拉,盐碱地上还是绿啦。待微风拂过,草也摇曳,花也摇曳。到了冬天,一场大雪落下,整个盐碱地变得一片白,白得一尘不染,要是白上整整一个冬天,那真是天高地旷,感觉很美!

一到春天,积雪化尽,新草还未发芽,放眼一望,碱滩一片残败景象。坑坑洼洼,低洼处积着雪水。连续刮几天几夜或者十天半个月的风。浮尘和地上的枯草全都被搅动起来了,天昏地暗,连太阳都变得模糊不清,像个黄黄的锅盔贴在天上。风大的时候,似乎旮旯拐角都是风的响声,像人的哭声,像牛哞的声音,像驴叫的声音,鬼哭狼嚎,吓得人连门都不敢出。几天之后,风停了。这时候再看盐碱地,便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太阳重新露出脸来,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大地。那些积水早就没有了踪影,地面干巴巴的,被阳光一照,晃得一片灰白,了无生机,看了会刺眼睛,让人流眼泪。

他下了狠心,春天不离犁把,夏天不离锄把,秋天不离镰把,冬天不离锹把,逐步把一块块荒滩碱窝改造成能长粮食的耕地。不论春夏秋冬,活儿干得很是起劲,当他在这些盐碱地里种下枸杞苗时,一场风沙过后,枸杞苗一律向着一个方向倾斜着。背风的一面,皮都被风刮掉了。

在老家,一侧是终年不见雨雪的山疙瘩,一侧是沟沟壑壑连绵的荒坡。在山上别说种树,连草也见不着。养几只羊赶到荒山去放,放着放着,羊都瘦干了。刮风时,张口说话一嘴土。种一坡、收一车、打一斗、蒸一锅,是老家当时广种薄收的贫苦景象。自从从大山深处来到祁连山下这片富饶美丽的地方时,看到被疏勒河水浇灌着的那一片片土地,他哭了。他从骨子里看上了这片地方。在老家他已经多少年没见过长得有一人高的茂密野草了。在这里,这个传说中的水草丰腴之地,在无数个水湾处,草陡然长满河湾。多少年的草,长在一起,去年前年的草枯黄了,低垂下身子,今年的青草长在上面。草摞草,每一年的草都在草地上,从没被羊啃,被人割。而在老家山坡上,沟壑只有密密的草根。风吹牛羊不见草。那遍野的牛羊,等不到青草长高。在山坡,沟壑,羊的嘴贴着地皮,艰难地啃食草皮,恨不得嘴伸进土里,连草根都吃了!饿急了的羊,像兔子打洞一样,前蹄不断刨着地皮,扬起的泥土被风一瞬间就吹成了沙尘。他对草的渴望甚至超过了牛羊看见一棵青草。

他想疏勒河岸边的草是有福的。每一棵草都活出了草的自在样子。不像老家的草,春天刚发芽就被羊啃掉。草在一个春夏忙于发芽,忙到秋天依旧是草根。没有长出枝叶,没有开花,没有结果。疏勒河岸边的每棵草都开花,每朵花都结果,在漫长的西北风里,草木的种子远播到了疏勒河流域广袤的土地。

当他到这片离疏勒河绿洲边缘百十公里的风沙口沿线的荒漠地带安家落户时,他又哭了。他们是千里迢迢来到疏勒河畔,寻找希望,寻找米粮川的,却成了河畔边最穷的人。村民抱怨移民他们的干部没有把地方选好,落在了这么个穷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面都是大荒滩,看一眼心就哇凉哇凉的。

老天爷一点儿希望都不给人,只好这么半死不活着。一场大风从春刮到冬。春天风大得的人都站不稳,沙子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走南闯北转一圈,它没有江南水乡渔舟唱晚的醉人情调,没有黄土高坡信天游高亢激昂的悠长韵味,但也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空寂、荒凉。这里的戈壁是丰满的,这里的河是丰盈的,这里的草是葳蕤的,这里的石是含情的,这里永远都沉淀和彰显着特有的色彩、风韵和神奇。

怎么说呢?刚来时,地越种越烂,一半是碱一半是庄稼。没有收入,发的补助只能买口粮。简单修了一个独门独院,院子坐北朝南。墙里墙外都抹着一层泥,房顶也是用泥盖住的。抹的和盖的都是碱土泥。这种泥黏性大,晒干后很坚硬,防雨性能好。泥下铺着一层麦杆加芨芨席笆,再往下是椽子,檩木和梁木。远远一看灰头土脸,显得光秃秃。也没个像样的厕所,刮东风在西墙根乱撒乱尿,刮西风在东墙根乱撒乱尿。出门就是大荒滩,荒滩上长着稀稀拉拉的红柳、梭梭、骆驼刺、霸王刺、芨芨草、马莲、芦苇、铃铛刺、艾蒿、蓬灰等沙生植物,虽然稀疏,但是往远处看,这些植物却慢慢汹涌成一片灰绿的海,白雪皑皑的祁连山就横亘在这片灰蒙蒙的海上。天气晴朗的时候,能清晰地看到祁连山的冰峰雪岭,像玻璃一样闪闪发光。

他喜欢门前屋后的荒滩,烧柴方便,不像他的老家,连秸秆都得省着用。再者,荒滩上的各种鸟儿叫得非常悦耳。只要来一场雨,等到放晴,庄子周围准能长出沙葱,挖到肉苁蓉和锁阳,这可都是好东西,拿到镇上或县城里去,是可以立马兑换成钞票的。

怎么说呢?一曲曲高亢嘹亮的歌声将秦玉环娶进门。秦玉环打算再不出门务工了,将务工的重任交给了他。于是他从农历二月二“龙抬头”出去,到次年腊月二十八才回来。进家门时耷拉着脑袋,秦玉环没有埋怨他,知道在外务工的艰辛,难怅。

春节期间,除了走亲访友,秦玉环还给他讲县上乡上动员村里人参加技术培训班的事,说,没有技术,你干啥都不成。技术培训班有学电焊的,学农机维修的,学风机装配的,学做饭炒菜的,学缝纫的,样样俱全,有了技术,咱农民也可以凭本事吃饭啦!

就这样,他的心再次被秦玉环讲得躁动了。还没到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他就拾掇铺盖再次出去务工了。没想到那次外出虽然没挣上钱,却在绝处逢生,遇上了贵人,让他有了眼前这几十亩地的枸杞树。

他现在已经记不起来那天是怎么转到老头家门前的,只记得当时下着大雨,身上分文皆无,被淋得像只落汤鸡躲在房檐下。这时,门开了,探出来一个又瘦又尖的脑袋,对他说,那是谁嘛?快来屋里躲躲。

他进了屋,电灯下才看出招呼他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瘦老汉,眼睛却很有神,又黑又亮。而且那双眼还很毒,他进屋连劲都没缓过来,老汉就猜出他务工没挣到钱。

闲聊中,他知道老汉是县农技中心的退休干部,退休前长期在疏勒河畔沿岸的田间地头指导农民搞种植,强项就是枸杞种植。

从老头的絮叨中,得知他研究枸杞种植,花了一辈子心血。老头将一本种植枸杞的经验记事本拿给他看,要求他一晚上背会。他愣住了,这怎么可能?自己的那点文化水平早随着四处务工奔波丢了。老头见他不肯背,就说不背也罢,那你就到枸杞地里长年累月琢磨去!他想长年累月都到啥时候了。他想种植枸杞改变生活,尽快过上好日子。他拿起记事本,用粗糙的指头指着一行行书写娟秀的字读了起来……

每棵枸杞树都像是老汉的宝贝似的。

老汉讲,他在疏勒河岸边有十几亩地,离戈壁滩不远,都种着枸杞。他就这样在老汉的枸杞地里理论联系实际地打了一季工。

他摘了一阵枸杞子,天就黑透了。

回到家,院里黑咕隆咚的。他把摘枸杞果的筐朝地下狠狠一扔,筐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鸡羊听见动静,“咯咯咯““咩咩咩"地叫起来。

他摸起外屋地上的扫帚,奔到羊圈前照着围在食槽边的几只小尾寒羊一阵乱打。打了一气,见墙角放着一柳条筐青草,端起来一股脑倒在羊圈里。那边,鸡还在叫,他又进屋找鸡食,转一圈没找见,就从羊圈里抓了一把青草放进鸡笼里。

鸡羊安顿了,自己的肚子却咕咕叫起来。

他想做饭又懒得做,就从地上抱起一个西瓜,一拳砸成两半,拿两个馒头泡在西瓜里吃了。衣服也没脱就躺倒在炕上,翻了几个滚也没睡着,就静静地躺着。

忽然间,一股淡淡的香味吸进他的鼻子。顺着香味飘来的地方望去,原来香味是从媳妇的枕头上飘出来的。他一把捞过枕头抱在怀里,对着枕头拷问起来,在头脑中极力回想媳妇的一切。她是个懒媳妇,啥也不做……不,家里家外的活不是都靠她一个人吗?那么她是馋女人,净想吃好的……可是,我吃拉条子时,她把肉往我碗里夹。不是馋女人那就是泼妇,打家里骂外头……可惜,她和隔壁邻居遇着,老有老,小有小,都说她嘴甜,要不,她就是拙媳妇,一点不会过日子。可是,他拷问了媳妇一圈,竟拷问不到一点媳妇对不起他的地方。

其实那天祁春阳的媳妇秦玉环发现自己的男人和羊青芳在枸杞地里翻绿浪,当时就想奔过去抓现行。但在漫出脚步的瞬间,秦玉环想起男人和羊青芳听说在老家就找过对象。再仔细一观察,原来她们在修剪枸杞树,从远处一看,就像男人和女人在枸杞地里翻绿浪。秦玉环犹豫疑惑了一阵,心想,他俩如果是只苍蝇,就没有不奔厕所的道理,挡也挡不住,拦也拦不住。如果是一匹骏马,她们会做一些高尚的事?如果是头老黄牛,她们会一样辛勤耕耘?如果是一头驴,她们会一样在磨道里转圈圈?没办法判断,心里汪起一大坮醋,整个人都酸透了,就带着泪花花回了娘家。

她娘家全村都开始乡村振兴了。除了种植枸杞、养羊外,还种植冰藜麦、豌豆、扁豆、青稞、胡麻等小杂粮和特色林果。销售也不愁,全靠农民专业合作社,把特色农产品放网上宣传、网上销售。

临进娘家门她把脸上的泪花擦干净。对娘说是回来雇人摘枸杞果的,顺便问问合作社枸杞果销售行情和价格。

妈妈又高兴,又心疼。手里忙着把家里有的好东西做着给闺女吃,嘴里不住地数叨,气哼哼的。一会说她当初不该嫁到那穷地方受罪,是自作自受,一会儿骂女婿不知道疼媳妇,该打一辈子光棍!

羊肉汤、臊子面、炖母鸡。妈妈换着样儿给她做,她却吃不下去。回家时,她感到伤心,委屈,一个劲掉泪儿,自然吃不下。

生就的贱胚子。妈看出了她的意思,也明白女儿说是雇人摘枸杞果的,其实是两口子发生了啥事罢了。又开始数落她说,已经回来了,不会轻轻闲闲地多缓几天么?

秦玉环说:我就惦记那一河滩枸杞果哩。

秦玉环说:我怕他不好好摘,也不雇人,要是掉地里了,烂掉了,那不就一年白干啦。

母女两人埋怨商量合计了半天,终于有了结果。

得到结果的秦玉环心中那怨恨的防线突然间崩溃了。

翌日,祁春阳又来到枸杞地上。

枸杞地和远处的旷野,传来咕咕鸟寂寥的鸣叫,空气里蒸腾着艾蒿草浓烈的怪香味。枸杞果一天比一天成熟,空气里弥漫着枸杞果香。地咕咕、麻雀、燕子在枸杞地上空掠来掠去,东叫一声,西叫一声,播送着枸杞果成熟的信息。他鼻翅一张,就嗅到了枸杞果的香气。他向四周看了看,西面是广阔的黄土戈壁,扎堆的红柳,成片的白刺、骆驼刺,还有大小不一的芨芨草。他明白,植物再怎么稠密,也遮盖不掉黄土的黄以及碱土的白。南面,空荡的戈壁滩上植物稀少,远处的祁连山山峰白雪皑皑。北面,是村庄。有平房,也有楼房。楼房有两层的,也有三层的。楼面上贴着瓷砖花得有趣,不仅这家与那家的不同,即便是同一栋楼,一楼和二楼往往也不同。上绿下粉的,上紫下蓝的,上篮下黄的,都有。楼门柱子是白的也就罢了,有的还偏偏独出心裁弄出另外一派色调来,可谓是一言难尽的琳琅满目。不管是平房还是楼房,大门上一律贴着大大的秦琼敬德哼哈二将门神,威风凛凛。门框两边的对联有梅红,有桃红,有胭脂红的……墨汁饱满,漆黑中透着青绿,十分醒目。在建设美丽乡村时,村镇干部时不时就来督促检查卫生。时间长了,村人也就习惯了,门口摆放了垃圾桶,虽然也各不相同,却有着因材就简的朴素:废弃的漆桶,芨芨草编的旧筐子,有的干脆就是一个纸箱子敞着口。不论平房楼房,房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在树木的掩映下,若隐若现,阳光照射在太阳能热水器上银光闪闪。村街十字路口那个小花园。花园里两根矗立的铁杆子上悬挂着一幅宣传横幅:建设美丽宜居乡村,擦亮乡村振兴底色!花园若是在开花季节,便花团锦簇,争奇斗艳,芳香四溢,沁人心脾。红的似燃烧的火焰,白的像雪那样晶莹闪亮,粉的似霞。微风拂过,一波波彩色的“浪花”层叠起伏。约半人高的花枝随风摇曳令人陶醉,花朵泼泼洒洒如同精致的小绣球,娇小玲珑,蜜蜂在上忽左忽右忙个不停。拐角处青砖雕刻的牡丹、梅、兰、竹、菊,将小广场一角的戏台稳稳镇住,任凭红脸的关公、黑脸的曹操大战华容道。广场边的文化墙上,党史知识、文明语录、治家格言、家风孝道、乡邻和睦的书卷风劝化着村里人。

与此同时,离枸杞地不远的荒滩上长得那些野生植物,因为是初秋时节,欣赏不到它们开花的样子,看见的是枝干上的种子。这看似将要结束一个轮回的植物,却不能小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守在这片干早、荒凉的荒滩上,为夏日的烈阳留下一抹绿荫,为这片黄土戈壁增添一抹色彩。若是夏秋季节,这些顾强的生命开出粉色的花,会嗅到它独特的芳香,久久不能散去。秋季的芨芨草,被他割回来,扎成一把把大大小小的扫帚,拿到镇上,卖给需要的人,也能赚几个钱。虽说在地埂田间也能看见它的身影,并不稀有,但它独有的妖艳耐人寻味,孔雀开屏般展露羽翼,为这凄凉的戈壁增添生机。还有远处的山以及近处的疏勒河滩上的水草都是一景。谁说只有山清水秀是景,试想一下,一望无际的枸杞果成熟季,绿叶红果,丰收在望,那不是更美的景吗?山水风光固然秀丽,但总觉得华而不实,而劳动果实成熟的景象,才更实在,更有内涵,也更迷人。他想。

今年老天好像特别眷顾于他,对其它农作物不怎么照顾,偏偏对土壤要求不高,耐干旱,瘠薄、盐碱、沙荒,抗涝能力好的枸杞情有独钟。加上他管理得细致,枸杞果长得格外好。

他进到地里,从枝头摘下一颗枸杞果往嘴里一丢,用舌头那么一压,就满嘴甘甜。他小心地摘一把,放到胳膊腕挎的芨芨筐里。顿时,筐底上就铺了一层红色的玛璃。这时,枸杞地边上的红柳丛中,祁大的勺二娃赶着几只小尾寒羊在放。只听勺二娃有一句没一句地胡哼哼:红丢丢的枸杞哎,像玛瑙……粗野而又不着调的哼哼声在田野、戈壁里横冲直撞。他听了不但不反感,反而跟着哼了起来。勺二姓听见了,不但没羞脸,反而越哼越来劲。哼着哼着就撂下羊向枸杞地走来。他就摘了一把枸杞果给勺二娃。勺二娃把一把枸杞果全填进嘴里,嚼得嘴角流出红汁来。他问甜不?勺二娃嘴里流着红汁说甜死啦。咕噜一声,嘴巴就张得像一朵怒放的喇叭花,说你再给我一把吃行不?他愣了一下,望着勺二娃怒放的嘴巴,说你得帮我摘枸杞果么。勺二娃说行么。他就又摘了一把填进了勺二娃嘴里,憋得勺二娃脸上五彩缤纷,如雨后戈壁滩上的彩虹。

突然他把给傻二娃喂枸杞果的手停在了空中。他看到村上农民专业合作社经理和村支书陪着媳妇秦玉环像农业观摩一样,饶有兴趣地边看边说,慢慢走到地边。

他刚想上前打招呼,脚还没漫开,就见媳妇秦玉环突然脖子一挺,唰地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同合作社签定的合同晃了晃,做出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对他说,同意不同意你看着办吧。

祁春阳怔怔地看着媳妇手里的合同,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喜悦。胳膊腕里挎得摘枸杞果的筐“咚”的一声,掉在在地上,便向媳妇跑去。

【作者简介】作者简介:姜兴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在《飞天》《长城》《绿洲》《雨花》《青年作家》《税收文学》《参花》等60多家报刊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杂文随笔约300多万字。出版小说集《姜兴中小说选》、散文集《梦萦疏勒河》、系列小说《小镇税官》被改编拍摄成电视剧。获甘肃省杂文奖、酒泉市飞天文艺奖(两届)、甘肃黄河文学奖、玉门文艺精品奖(连续五届)、玉门市领军人才(文化艺术类)。多篇作品被收入各种选集。

供稿|玉门市政协

发布于:北京市